炎症性腸病（IBD，包括克隆氏症及潰瘍性結腸炎）進入緩解期，通常代表徵狀已靜下來，上一份化驗報告也令人安心，但很少代表腸道已經痊癒。2026年9月19日刊於《Science》的一項研究為這個落差找到名稱：一個澳洲研究團隊發現，即使病情看來受控，病人的腸道細胞內仍存在一個持續、低度的分子缺陷，而缺陷最明顯的病人，在其後兩年最容易復發。這項發現不會為你下次的化驗單增加新項目，但它解釋了很多病人早已親身經歷的情況：為何化驗結果正常幾星期後，病情仍會再發作。
化驗報告上的「緩解」到底是甚麼意思？
醫生所說的「緩解」有三個深淺不同的層次，而化驗結果只反映其中一部分。
臨床緩解是指徵狀已平息：沒有便急、沒有便血、晚上不用起身如廁。內窺鏡緩解是指以大腸鏡檢查時，腸道內壁看來已癒合。組織學緩解是指病理科醫生在顯微鏡下看組織樣本時，找不到發炎。三者並不同步：一個人可以達到第一層而未達第二層，也可以達到第二層而未達第三層。
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血液及大便指標主要反映前兩層。Mayo Clinic形容炎症性腸病會在發作期與平靜期之間交替，而在平靜期，常規監察能掌握的資料最少。我們的團隊另有文章介紹潰瘍性結腸炎驗血，以及克隆氏症的徵狀與治療（見文末延伸閱讀）。
最新科學進展：腸道組織內「悶燒」的缺陷
新研究發現，緩解期病人的腸道細胞仍處於「準備死亡」的狀態，這可以解釋為何會復發。這篇《Science》論文來自澳洲WEHI研究所及皇家墨爾本醫院。團隊從80名有或沒有炎症性腸病的人身上收集了約900份活組織樣本，並用這些樣本培養出稱為「類器官」的迷你腸道，讓他們可以研究人類組織，而不只是老鼠模型。
他們的發現最適合形容為「卡住的開關」。患者的腸道細胞已準備好死亡，研究人員稱這條鏈為「壞死性凋亡至細胞凋亡的訊號軸」。壞死性凋亡是一種混亂、會引起發炎的細胞死亡方式；細胞凋亡則是整齊、無聲的那一種。細胞停在這條鏈的中途，隨時會倒向一邊。關鍵在於，即使病情看來受控、或只有輕微活躍的病人，這個缺陷仍然可以被偵測到。
研究人員之後追蹤這些病人超過兩年。細胞死亡訊號較強的人，較容易復發。
對你的意義：下次覆診時甚麼都不會改變。這項量度需要在研究化驗所詳細分析活組織樣本，並非抽一管血就能做到，研究作者亦表示距離診斷測試仍很遠。它的價值在於解釋：支持「細胞死亡推動病情，而不只是病情的結果」這個看法，並從生物學角度說明為何「沒有徵狀」不等於「沒有風險」。
為甚麼腸道仍有發炎，鈣衞蛋白及CRP卻看來正常？
因為這兩個常用指標本來就不是為偵測這種細微的組織發炎而設計。緩解期最常用來監察的兩個指標，是在大便中量度的糞便鈣衞蛋白（fecal calprotectin），以及在血液中量度的C反應蛋白（CRP）。兩者都有用，但都不是為偵測墨爾本團隊所研究的現象而設計的。在香港，CRP一般以mg/L報告，鈣衞蛋白則以µg/g報告。
2025年刊於《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s》、涉及253名潰瘍性結腸炎病人的前瞻性研究，把這個落差量化了。在已達臨床緩解的病人中，糞便鈣衞蛋白達到或高於每克50微克（50 µg/g），是最能找出組織樣本中仍有活躍發炎者的界線。這遠低於很多病人被告知要擔心的數值；而即使用這個界線，測試也只能找出約一半這類病人。
| 指標 | 樣本 | 緩解期能發現甚麼 | 可能遺漏甚麼 |
|---|---|---|---|
| 糞便鈣衞蛋白 | 大便 | 來自腸道內壁本身的發炎 | 低於一般界線的顯微鏡下組織發炎 |
| C反應蛋白（CRP） | 血液 | 活躍至足以影響血液的發炎 | 範圍有限或只在直腸的病變，CRP往往仍正常 |
| 全血計數（CBC） | 血液 | 出血引起的貧血、發作時血小板上升 | 沒有失血的平靜病情 |
| 白蛋白（albumin） | 血液 | 嚴重發炎的腸壁導致蛋白質流失 | 未算嚴重的病情 |
還有第二個較少人討論、方向相反的問題。2024年刊於《BMC Gastroenterology》、涉及61名病人的日本研究，觀察大腸因過往大範圍潰瘍而留下疤痕或假性瘜肉的人。即使在緩解期，他們的鈣衞蛋白數值也較其他病人高，而在這群人中，測試完全無法預測復發。換句話說，數值偏高可能反映舊損傷，而非新發炎。我們的指南解釋了糞便鈣衞蛋白檢查，另一篇文章則介紹CRP偏高（見文末延伸閱讀）。
研究對預測下一次復發有何發現？
目前最有用的成果，來自停藥這個最關鍵的時刻：血液中的免疫蛋白組合比CRP及鈣衞蛋白更能預測復發。2024年刊於《Gut》的研究，分析了正停用英夫利昔單抗（infliximab）的克隆氏症病人血液中超過200種免疫相關蛋白，並在第二個試驗群組中驗證。這些蛋白的組合能把很快復發的病人與較長時間保持良好的病人分開，表現勝過C反應蛋白及糞便鈣衞蛋白。這屬研究層面的工作，並非你可以要求檢驗的項目，但顯示了發展方向。
2025年刊於《Gut》的一項隨機試驗從另一角度說明同一點。在140名確認處於緩解期的病人中，停用抗腫瘤壞死因子（anti-TNF）藥物，並沒有改變一年後仍處於臨床緩解的人數，卻改變了指標：到研究結束時，停藥組中糞便鈣衞蛋白高於250 µg/g的人明顯較多。客觀訊號比徵狀更早出現變化。
身體狀況良好時，應怎樣看自己的化驗結果？
有三個習慣可以讓常規監察發揮最大作用。
- 看趨勢，不要只看一次。鈣衞蛋白90 µg/g，若之前一連串結果都在30左右，與之前一直在200左右，意義完全不同。單一數值包含的資料，遠不及它變化的方向。
- 把大便與血液結果一併看。C反應蛋白正常、鈣衞蛋白卻上升，是常見而有意義的組合；腸胃科醫生看的是兩者的組合，而不是單看其中一行。
- 即使覺得身體很好、想跳過覆診，也要按時覆診。定期驗鈣衞蛋白及安排內窺鏡，正是為了找出尚未引起徵狀的發炎。我們的指南亦解釋了檢查發炎的驗血項目。
甚麼時候應該求醫？
如大便再次帶血、腹瀉持續超過兩星期、便急令你晚上醒來，或體重無故下降，不要等到預約的化驗日期，應盡快聯絡你的醫療團隊（例如醫院專科門診的腸胃科）。如同時出現頻繁便血、發燒及體重急速下降，應立即前往急症室；緊急情況請致電999。美國疾病控制及預防中心估計，美國有240萬至310萬成年人患有炎症性腸病，可見這些徵狀並不罕見，應認真對待，而不是等它過去。另一篇文章介紹腸易激綜合症，它與炎症性腸病有幾個相同的徵狀，亦常是醫生安排鈣衞蛋白檢查的原因。
詞彙
| 名詞 | 定義 |
|---|---|
| 緩解（remission） | 病情平靜的時期。它描述的是活躍程度，不是痊癒，分為臨床、內窺鏡及組織學三種。 |
| 復發／發作（flare） | 在平靜期後，徵狀再次出現或惡化。 |
| 糞便鈣衞蛋白 | 白血球釋放到腸道的一種蛋白質。在大便中量度，可反映腸道內壁發炎。 |
| 組織學緩解 | 在顯微鏡下看組織樣本時沒有發炎，是三個層次中最深的一層。 |
| 類器官（organoid） | 在化驗室以病人自己的細胞培養出來的迷你組織，用於以人體材料研究疾病。 |
| 壞死性凋亡（necroptosis） | 一種會令細胞內容物外溢並引發發炎的細胞死亡方式，有別於無聲、整齊的細胞凋亡。 |
| 假性瘜肉（pseudopolyp） | 過往潰瘍留下的隆起疤痕組織，並非腫瘤，但可能令化驗結果失真。 |
常見問題
如果我在緩解期，鈣衞蛋白也正常，是否就不會復發？
不是，這正是新研究的實際訊息。結果正常可以降低活躍發炎的可能，但不能完全排除。組織層面的發炎可以持續存在，卻低於大便測試的報告界線，因此即使病人感覺完全良好，腸胃科醫生仍會定期安排內窺鏡檢查。
我完全沒有徵狀，為甚麼鈣衞蛋白會偏高？
原因有幾個。發炎可以在沒有感覺的情況下活躍；常用的消炎止痛藥（非類固醇消炎藥）會令數值上升；腸道感染也會；而如果你的大腸因過往嚴重病情留下疤痕，數值可能長期偏高。醫生會把結果與你自己以往的結果比較，而不是與一條通用的界線比較。
這項研究是否代表很快會有預測復發的新測試？
不會很快。這項量度需要活組織樣本，並在研究化驗所進行詳細的分子分析。作者形容它是開發更佳預後工具的基礎，而不是工具本身。目前沒有類似的測試可以安排。
如果我已緩解多年，應否要求停藥？
這要與你的腸胃科醫生商討，而試驗證據確實不一。一項隨機研究顯示，停藥並沒有令一年後的臨床緩解率變差，但停藥組的客觀發炎指標上升了。這類決定取決於你的緩解有多深、維持了多久，以及內窺鏡檢查的結果。
緩解期時，大便測試和驗血哪個更有用？
要偵測腸道內的發炎，大便指標一般較有用，因為它在問題所在的位置產生。驗血的作用不同：追蹤貧血、營養狀況及疾病對全身的影響。兩者回答的是不同問題，而不是互相競爭。
資料來源
以下科學文獻經PubMed查找，並連結至原始刊物。
- 美國疾病控制及預防中心：IBD Facts and Stats，美國炎症性腸病的患病率及負擔（英文）：cdc.gov
- 美國國家糖尿病、消化及腎臟疾病研究所：Crohn’s disease，徵狀、診斷、治療及維持緩解，美國國家衞生研究院（英文）：niddk.nih.gov
- Mayo Clinic：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徵狀及成因（英文）：mayoclinic.org
- Pang J., Al-Ani A. H., Samson A. L., Vince J. E., Murphy J. M.等：A necroptotic-to-apoptotic signaling axis underlies 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Science，2026年：doi.org/10.1126/science.aeh7112
- Hahn G. D., Lakatos P. L., Bessissow T.等：Defining fecal calprotectin cutoffs that predict endoscopic and histologic remission in patients with ulcerative colitis，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s，2025年：doi.org/10.1093/ibd/izaf008
- Ishida N., Osawa S., Sugimoto K.等：Effect of past extensive ulcers on fecal calprotectin in ulcerative colitis，BMC Gastroenterology，2024年：doi.org/10.1186/s12876-024-03522-2
- Pierre N., Meuwis M.-A., Louis E.等：External validation of serum biomarkers predicting short-term and mid/long-term relapse in patients with Crohn’s disease stopping infliximab，Gut，2024年：doi.org/10.1136/gutjnl-2024-332648
- Gisbert J. P., Chaparro M., Panés J.等：Withdrawal of anti-tumour necrosis factor in 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 patients in remission: a randomised placebo-controlled clinical trial of GETECCU，Gut，2025年：doi.org/10.1136/gutjnl-2024-333385
- Costa M. H. M., Sassaki L. Y., Chebli J. M. F.：Fecal calprotectin and endoscopic scores: the cornerstones in clinical practice for evaluating mucosal healing in 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World Journal of Gastroenterology，2024年：doi.org/10.3748/wjg.v30.i24.3022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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