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性與惡性腫瘤：醫師如何區分兩者

「良性」與「惡性」這兩個詞，往往在最糟糕的時刻出現在您眼前——寫在一份報告上，沒有任何說明，通常是在您能夠找到人詢問的前一天。兩者的區別本身並不複雜。造成大多數困惑的，其實是另一件事：這兩個詞描述的是細胞的生物行為，而人們手上通常有的檢查結果——影像掃描和血液報告——只能估計這種行為發生的機率。本文將說明兩者真正的差異、中間地帶是什麼、診斷如何確立，以及為何「不確定」這個第三種答案比任何人預期的都要常見。

核心差異在於侵犯性

去除所有其他因素，區分良性與惡性的關鍵只有一個：細胞是否會侵犯周圍組織。

良性腫瘤只在原發部位生長。它可能變得很大，可能壓迫鄰近結構，並因此造成實質傷害，但它始終是一個有邊界的單一腫塊。完整切除後，通常不會復發。

惡性腫瘤則會向周圍組織侵入，而非將其推開，且細胞可能脫落，經由血液或淋巴轉移，並在其他部位形成新的腫瘤。這種侵犯與擴散的能力，正是「癌症」一詞所描述的特性。正如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所指出的，癌細胞會在沒有生長訊號的情況下增殖、忽略正常情況下要求細胞停止分裂或死亡的訊號，並侵犯鄰近區域、擴散至身體其他部位。

其他人常列舉的差異，例如生長速度、形狀或顯微鏡下的外觀，都只是指向或遠離這一核心特性的線索，而非定義本身。

良性與惡性比較

最後那一列的重要性遠超過它在表格中的位置所暗示的。良性腦膜瘤若壓迫腦部，或良性腫瘤阻塞氣道或膽管，都是嚴重的醫療問題。良性的意思是非癌症，並不代表無害。

介於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

組織不會從正常直接跳躍到癌變。兩者之間存在一系列公認的變化過程，相關術語在報告中出現的頻率相當高，值得了解。

大多數增生和輕度異生不會繼續進展。這些發現之所以被記錄並持續追蹤，是因為這個變化序列有時確實會往前推進，而在侵犯發生之前採取行動，遠比之後處理容易得多。這也是為什麼某些良性腫瘤一經發現就會被切除——例如部分大腸息肉，在大腸鏡檢查時就會直接切除，正是因為其中少數最終可能發展為惡性腫瘤。

報告中「惡性」的含義，以及「分級」所代表的意義

若報告上寫著惡性，代表病理科醫師在檢視細胞後，判斷其具有侵襲性癌症的特徵。通常還會同時出現另外兩個詞，而這兩個詞常常被混淆。

分級（Grade）描述的是細胞外觀的異常程度。分化良好的細胞仍與其來源組織相似，屬於低分級；未分化的細胞已失去這種相似性，屬於高分級。常用的分級標準從第1級（分化良好）到第4級（未分化）。分期（Stage）則是完全不同的評估指標，描述的是腫瘤的大小及擴散程度。分級關乎細胞外觀與可能的侵襲性，分期則關乎病灶範圍。一個腫瘤可以是高分級但早期分期，反之亦然。

實際上如何做出判斷

影像檢查能做到什麼，又有哪些限制

掃描可描述病灶的形狀、大小、密度、邊界及顯影劑注射後的表現。放射科醫師根據這些特徵評估惡性腫瘤的可能性，通常以結構化的報告分類來呈現，而非直接給出明確的診斷結論。這樣的評估確實具有參考價值，但它並不等同於診斷。某些通常提示良性病灶的特徵，有時也會出現在癌症中；而某些看似令人擔憂的特徵，最終卻往往證實為良性。正因如此，單憑影像學結果就進行手術，如今被視為過度治療的原因之一，而非謹慎行事的表現。

為何腫瘤標記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一點值得直接說清楚，因為這是自行解讀檢驗報告的人最常見的誤解。沒有任何血液腫瘤標記能夠區分良性腫瘤與惡性腫瘤。腫瘤標記是健康組織也會產生的蛋白質，在發炎、感染、良性腫瘤、懷孕、吸菸及多種常見狀況下都可能升高。我們的 PSA 血液檢查指南 說明了數值偏高在大多數情況下反映的是良性攝護腺問題；我們的 CA 125 血液檢查指南 介紹了一種會因子宮內膜異位症和月經而升高的標記；而我們的 CEA 血液檢查指南 則說明了單純吸菸就能使某項標記數值升高。腫瘤標記主要用於監測已確診癌症的病情變化，有時也可輔助評估，但無法決定本文所探討的核心問題。

切片檢查，以及為何良性結果的可信度低於惡性結果

最終的判斷取決於組織樣本。針刺或手術取得的樣本會送交病理科醫師，由其在顯微鏡下檢視細胞，並越來越多地針對特定分子變化進行檢測。這是所有其他檢查方法的參考標準。

切片檢查有一個特點值得了解，因為它解釋了許多臨床上看似過於謹慎的處置方式。切片所提供的證據具有不對稱性：若樣本顯示為癌症，那就是癌症，偽陽性極為罕見；但若樣本未發現癌症，可能代表病灶確實是良性的，也可能只是穿刺針未取到病灶部位。正因如此，對於可疑病灶的良性切片結果，後續往往需要追蹤影像檢查，而非直接結案；即使樣本結果令人放心，醫師有時仍可能建議手術切除。

第三種答案：結果不確定

人們往往期待非此即彼的結果，卻對困難病例中最常見的真實情況毫無準備——那就是結果落在兩者之間。各專科的結構化報告系統都專門設有這類分類。甲狀腺切片可能回傳細胞量足以判讀，卻無法明確判定為良性或惡性；我們的 甲狀腺結節血液檢查指南 詳細說明了這些分類。肺部篩檢計畫在陽性與陰性之外，正式定義了「不確定」結果。腎臟影像檢查經常發現無法分類的腫塊，而其中有相當比例是良性的，正如我們的 腎臟癌指南 有詳細說明。

「不確定」並不代表檢查失敗，也不代表判讀者的失誤。這是一種誠實的說明，表示現有資訊尚不足以得出結論，而且有其對應的處置方式：定期追蹤影像以觀察是否有生長變化、對樣本進行分子檢測、採用不同的影像方法，或進行進一步切片。被告知結果「不確定」確實令人沮喪，但這遠比一個最終被證明是錯誤的確定答案要好得多——無論錯在哪個方向。

常見讓人擔心的良性腫瘤

良性腫瘤極為常見，大多數人身上至少帶有一個而不自知。脂肪瘤（皮膚下柔軟的脂肪團塊）是最常見的一種。其他還包括：腺體組織中的腺瘤、子宮肌瘤、由血管構成的血管瘤、腦部與脊髓周圍的腦膜瘤、骨骼中的骨瘤，以及多種皮膚增生，如脂漏性角化症、皮贅和櫻桃血管瘤。甲狀腺結節、腎臟囊腫和肝臟血管瘤在因其他原因進行的掃描中被發現的頻率極高，往往被視為背景發現而非需要處理的問題。

良性病灶仍需治療的情況

• 壓迫到重要構造，例如腦部、脊髓、氣道、神經或血管
• 阻塞通道，例如膽管或腸道
• 分泌荷爾蒙，某些良性內分泌腫瘤會有此情況
• 出血、引起疼痛，或持續增大
• 屬於已知有惡性轉化風險的類型，例如某些大腸息肉
• 無法與惡性病灶明確區分，且不適合持續追蹤觀察

最新科學進展

過去三年的研究幾乎完全聚焦於灰色地帶，也就是這個領域中更好的工具確實能改變患者處置結果的部分。以下研究發現來自同行評審的學術研究與臨床指引，內容已簡化供一般讀者閱讀，但在未諮詢醫師的情況下，任何個人都不應依據這些資訊自行改變處置方式。

2024年發表的一篇系統性回顧，量化了上述活體組織切片（切片）證據的不對稱性。在針對肺部病灶進行影像導引切片的81項研究中，幾乎所有研究的特異性與陽性預測值均為1.00，意即陽性結果幾乎總是正確的；而靈敏度則因技術不同，介於0.35至0.97之間，顯示陰性結果的可靠性遠低於陽性結果。電腦斷層（CT）導引切片的中位準確率最高，達0.91，但其併發症發生率也最高，達30%，相較之下，支氣管鏡超音波方式的併發症發生率僅為3%。作者們也主張，在計算準確率時，不確定的結果應被計為偽陰性，理由是該檢查的目的在於得出診斷。

肺部篩檢已將不確定類別正式納入管理，而非試圖消除它。歐洲胸腔影像學會於2025年發布的肺結節處置建議，明確定義了陽性、不確定及陰性篩檢結果，採用體積測量軟體追蹤生長情形，作為評估實性結節的主要方式，並明確表示其目標在於減少後續追蹤檢查的次數，同時避免遺漏病灶進展與過度治療。將不確定性視為一個可管理的類別，而非需要立即解決的問題，正是各專科領域共同的發展方向。

目前正在開發專門用於區分良性與惡性腫瘤的分子影像工具，以避免手術。2025年核醫學學會聯合發布的操作規範，提出了一套針對性質不明確腎臟腫塊的評估方法，使用兩種互補的示蹤劑：一種是以抗體為基礎的示蹤劑，可與透明細胞腎癌上的特定蛋白質結合，但通常不與其他腎臟腫瘤結合；另一種是粒線體示蹤劑，會在嗜酸細胞瘤等良性或惰性病灶中蓄積，而不會在透明細胞癌中蓄積。兩者合併使用時，若其中一種呈陽性而另一種呈陰性，可指向截然不同的診斷方向，其參考價值遠高於單獨使用任一種。此外，2025年一項針對四項研究、共534名受試者的統合分析發現，檢測胸腔積液中兩個基因的甲基化程度，可區分惡性與良性積液，合併敏感度為85%，特異度為92%，表現優於細胞學檢查；不過由於納入研究數量有限，此方法目前仍屬具有潛力的研究方向，尚未成為確立的臨床標準。

人工智慧也正被應用於同樣的問題，目前結果令人鼓舞，但尚無定論。2024年一項針對51項研究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評估了機器學習在腦腫瘤影像上的應用，報告顯示區分良性與惡性腫瘤的合併敏感度為0.90，特異度為0.93。2025年另一項系統性回顧則檢視了人工智慧應用於甲狀腺切片數位化玻片的情況，這些切片均被判讀為性質不確定，涵蓋13項研究、共494個案例，結果顯示此方法在減少判讀者之間的主觀差異方面具有潛力，但同時也指出缺乏標準化是目前應用於臨床的主要障礙。上述兩者均屬回溯性研究：這些工具定位為輔助病理科醫師或放射科醫師的工具，而非取代人工判讀，目前仍缺乏前瞻性驗證。

詞彙表

常見問題

惡性是什麼意思？

惡性（malignant）是指細胞具有侵犯鄰近組織並擴散至身體其他部位的能力，這正是定義癌症的關鍵特性。良性（benign）則是指腫瘤停留在原發部位、不會擴散，但仍可能因壓迫到重要構造而造成傷害。

良性腫瘤會變成惡性嗎？

大多數不會，絕大多數良性腫瘤終其一生都維持良性。某些類型確實有已知的惡變風險，這也是為什麼部分大腸息肉一經發現就會切除，以及某些病灶需要定期追蹤而非置之不理。如果醫師建議切除或持續觀察某個良性病灶，通常就是基於這項已知風險。

影像檢查能判斷腫瘤是良性還是惡性嗎？

無法確定。影像檢查是根據大小、形狀、邊界及顯影劑的反應來估計機率，雖然足以引導後續處置方向，但良性病灶有時看起來令人擔憂，癌症有時卻看似無害。最終確診仍需由病理科醫師對組織切片進行檢查。

血液檢查能區分良性和惡性嗎？

不能。腫瘤標記在許多良性疾病中也會升高，而且有相當比例的癌症患者數值是正常的，因此無法用來做此區分。腫瘤標記主要用於監測已確診癌症的病情變化，有時也作為評估時的輔助參考。

我的報告寫「無法確定」，接下來怎麼辦？

這表示現有資訊尚不足以得出明確結論，這種情況很常見，並非失誤。常見的後續步驟包括：間隔一段時間後重新影像追蹤，觀察是否有變化；對現有樣本進行分子檢測；安排不同類型的掃描；或再次切片。具體採取哪種方式，取決於病灶所在的器官以及當初發現時的可疑程度。

良性腫瘤危險嗎？

有可能，這也是為什麼良性不等於無害。壓迫腦部、阻塞氣道或膽管、持續出血，或分泌過多荷爾蒙的良性腫瘤都需要治療。良性的真正意義在於：它不會侵犯周圍組織，也不會轉移到其他部位。

分級（grade）和分期（stage）有什麼不同？

分級描述的是細胞在顯微鏡下的異常程度，從第1級的高分化（接近正常細胞）到第4級的未分化（高度異常）。分期描述的是腫瘤的大小及擴散範圍。兩者是獨立的概念，腫瘤可以分級高但發現得早、分期仍低。

參考資料

• 什麼是癌症？——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
• 腫瘤分級 — 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
• 良性腫瘤 — MedlinePlus，美國國家醫學圖書館
• 良性腫瘤：定義、類型與症狀 — 克里夫蘭診所
• Magnini A. 等人。影像引導切片對周邊肺部病灶的診斷準確性：系統性回顧 — Acta Radiologica，2024年（收錄於PubMed）
• Snoeckx A. 等人。低劑量電腦斷層肺癌篩檢：陽性、不確定及陰性結果的定義 — European Radiology，2025年（收錄於PubMed）
• Rowe S.P. 等人。SNMMI/EANM/ACNM 分子影像用於腎臟腫塊特性評估之操作標準 — Journal of Nuclear Medicine，2025年（收錄於PubMed）
• Aissani M.S. 等人。SHOX2與RASSF1A基因甲基化檢測在惡性肋膜積液中的診斷效能：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 — Cancer Cytopathology，2025年（收錄於PubMed）
• Silva Santana L. 等人。機器學習應用於腦瘤分類：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 — World Neurosurgery，2024年（收錄於PubMed）
• Poursina O. 等人。人工智慧與全切片影像輔助甲狀腺不確定性細胞學診斷：系統性回顧 — Acta Cytologica，2025年（收錄於PubM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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